[#133楼] 第49章 桑齐

话虽如此，可骄傲如叶凌霄，即便是心中有虑，他又怎么会在沈漠面前表现出来？只见他头一偏，道：“师尊自然会亲手为我准备更好的！谁稀罕你这点残羹冷炙！”

沈漠眼睛倏地一亮：“舅舅亲手做的饭？我都还没尝过呢！到时候记得叫上我去尝尝！”

“你做梦！”这可真刺激到他了，叶凌霄在旁边气的跺脚，“这辈子你想都不要想！谁让你自己当年把师尊亲手给你做的生辰面，转头就赏给伺候的小厮了！活该你没尝过！”

沈漠脸上那点嬉笑僵了一下：“我……我那时候又不知道那是舅舅亲手做的……”

“哼，反正我师尊的手艺，你这辈子都别想了。”叶凌霄扳回一城，心情舒畅了些，夹起一筷子小菜，正要送入口中。

忽然，原本闹哄哄的饭堂，陡然沉寂下来。

流溯兮一回头，却瞧见芳菲堂入口处，茳辞盈白衣招展，大步朝他们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小童。

原本还算熙熙攘攘的饭堂，因为他的到来，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方才沈漠和叶凌霄争吵时还敢偷偷围观的弟子，此刻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

在他们眼中，内门弟子素来不屑于在外门饭堂同席用膳，今日少主沈漠和玄天大公子现身，已然出乎所有人意料，而现在，大师兄居然也来了。

这很难不让人揣测。

沈漠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因为大师兄的到来，刚才和叶凌霄斗嘴的那点不快都散了些，扬起笑容打招呼：“师兄！”

叶凌霄则是收敛了方才与沈漠争执时的骄纵气焰，规规矩矩地起身，拱手行礼：“茳仙君。”

对于这位十九岁便进阶仙君行列、名震汰洲的年轻一辈第一人，即便是骄傲如叶凌霄，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茳辞盈微微颔首：“可用完了？”

叶凌霄连忙点头：“用完了。”

“嗯，”茳辞盈道，“千山殿内，诸位长老已在候着了。”

叶凌霄神色一凛，知道正事要紧，不敢耽搁，再次对茳辞盈行了一礼，又飞快地瞪了沈漠一眼：“待会再找你算账！”然后便匆匆离开了芳菲堂。

茳辞盈的目光这才落回到桌面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流溯兮面前那堆琳琅满目、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丰盛餐食上。他平静地扫过桌上的粉蒸肉、薄荷炸排骨、鸡蛋羹……

流溯兮并未每样都动筷，她自然晓得每样浅尝一口有多浪费。

“吃不完了？”他问。

流溯兮已经能预料到下一句是什么了。

“一餐一饭皆承天地恩，一丝一缕俱染众生劳。”果不其然。茳辞盈的目光掠过堆积如山的餐碟，看向她：“你这般挥霍——是觉得自己福泽太厚，还是以为万物都该为你俯首？”

沈漠心头一紧，条件反射地开口：“是我打的！”

“我在问她。”

“师兄……”茳辞盈的眼神更冷了，他识趣闭嘴。

茳辞盈的视线重新钉回她脸上，森然道：“你觉得此番作为，可有错？”

她垂下眼帘，淡道：“弟子，不觉得自己有错。”

众人一愣。

流溯兮站起身来，直视着对面的人，不卑不亢：“如少主所言，这些菜确是他打的。少主体恤外门弟子素日辛苦，值夜交班时连口热食都赶不上，便多打了一些，想着分给山下守门的杂役弟子。他们值夜到天明，清晨交班时往往只能啃两口冷馒头。”

这番话从外门弟子的口中说出来是不知好歹，可从少主口中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同为逍遥仙宗的弟子，却分了三六九等。内门弟子是人上人，外门弟子是人下人，而杂役弟子更是连人都算不上。

“至于弟子面前这些，”她道，“是少主顺手替我打的。弟子只动了自己那份，其余未动的，已让后厨重新分装，送去给山下那些弟子了。若说有错，就是错在弟子方才没说清楚。”

沉默几许，茳辞盈垂下眼，道：“既知错，便领罚。膳堂后厨，清洗今日所有碗碟，直至管事认可为止。现在就去。”

流溯兮：“……”

沈漠急了：“师兄，这惩罚未免……”

“门规如此。”茳辞盈打断他。

“你若心疼，大可去陪……”他拐了个弯，嘲讽道：“大可少吃几碟，让她少洗一点。”

沈漠看着她离开，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大师兄，急得抓耳挠腮：

“哎呀，师兄……”他还想求情。

“再多嘴就罚她连山脚下的一起洗。”

沈漠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他还是不要再害她了。

最终一跺脚，还是追着流溯兮往后厨去了：“溯兮，等等我！我帮你洗！”

＊

膳堂后厨。

与前面用膳区的雅致不同，这里热气蒸腾，锅碗瓢盆堆积如山。几个穿着杂役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女正在埋头忙碌。

见流溯兮进来，那些个杂役弟子先是愣了一下，但看到后面还跟着的沈漠时，全都慌乱地低下头。

毕竟，少主亲自驾临这油腻杂乱的厨房，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们原本以为沈漠是来视察或者吩咐什么事的。可事实是，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少主，就这么径直走到了堆满了待洗油腻碗碟的水槽边，毫不在意地坐在了那个据说是被茳师兄罚来洗碗的少女旁边。

然后，更让他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沈漠熟门熟路地卷起了自己华贵的云纹锦袖，露出了线条流畅的小臂，伸手就从旁边的木桶里捞起一个油腻的汤碗……

然后，开始——刷！碗！了！

几个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确认茳辞盈已经离开了后，流溯兮和沈漠低语了几句。她接过令牌起身擦了擦手，笑道：“辛苦了，少主大人。”

少女已经转身走出了后厨，沈漠乐呵呵冲着她的背影回笑：“不辛苦不辛苦。”

＊

一群弟子吃完饭，刚走出芳菲堂就看到一个小童正发气似的踢着路上的石子，有人喊道：“小白师兄，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白玉抬起头，一脸苦相：“可别提了。大师兄让我来监督人家刷碗，”他嘀嘀咕咕，“真是的，刷个碗有什么好监督的，犯得着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吗？”

他发现自从前些日子大师兄去见了那个名为刘溯兮的弟子后，脸色就一直不大好，这可苦了他了。

为此，他昨夜又千里迢迢去了巫山一趟。阿若公子的卦象明明白白地说，茳辞盈的命盘又变了，这次是凶象，大凶！

这个女弟子莫不是和大师兄有什么渊源？

他本来想着今日先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动身去会会这个女弟子，结果才睡了没一会儿就被拽了起来，茳辞盈还非要让他来守着。

他打了个哈欠，又问：“你们知道是谁吗？居然让大师兄那么大费周章。”

“还能有谁？刘溯兮呗。”

“哦，”白玉打着哈欠，“我就说嘛，刘溯兮啊……”一个激灵，小童猛地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等等——刘溯兮？！”

“是啊，少主也在。”

“少主也在？！”

人群里有人笑道：“对了小白师兄，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少主方才还把他那块贴身令牌给了那个女弟子呢！”

“什么？！”

本来还一脸不情不愿的小童，听到这话，差点晕过去。他径直冲到沈漠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少主，你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她了？”

“是啊。”沈漠瞥了他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漫不经心道：“放手放手，小爷我忙着呢。”

白玉急了：“你就不担心她用这个给你惹出什么祸端？”

沈漠满不在意的继续洗：“就怕她不用。”

白玉哀叹一声。流溯兮都已经离开了，他怎么可能真的看着少主亲自来刷这些碗？掌门若是知道了，还不拍死他？

小童一把夺过沈漠手中的碗，念道：“少主，别洗了别洗了。”

沈漠甩了甩手上的水，笑得不怀好意：“小白玉，胆子不小啊，不怕师兄罚你？”

头一次见堂堂少主被罚刷碗还那么乐呵的。白玉闷道：“大师兄哪是真的要罚你们洗碗！他不过是……”

沈漠看了一眼缭绕的群山，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我知道。浪费嘛。”

“那你还……”

沈漠看着自己浸在油污里的双手，低笑了一声，一块抹布被丢到白玉手中，他道：“有人不想看到我与她在一块，总得配合配合。行了，一块来洗吧。”

白玉：“……山脚下的猪好像要生了，我得去看看。”

“跑什么啊。”小童被一把扯了回来。

“你去了能帮猪接生吗？”沈漠缓缓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老老实实在这里替小爷洗碗。十日之内若是洗不完，看本少主不要了你的狗命。”

白玉：“……”

＊

戒律堂在宗门最西边，流溯兮走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有了沈漠给的令牌，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戒律堂。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了那扇门。

桑齐被锁在石室最里面的墙壁上，整个人被钉在石墙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流溯兮，扯了扯嘴角，沙哑道：

“……小师妹，你来了。”

流溯兮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废话：“平安客栈那碟菜，你在里面下了什么毒？你可知，蓄意加害少主，是何等重罪？”

桑齐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师妹……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人是少主。”

“你这是承认了？”这会不会太容易了点？

桑齐继续道：“那个人当时蓬头垢面的，根本看不出少主模样。而且他一直针对你，我看不惯他……我、我只是想帮你出气。”

流溯兮蹙眉：“所以你就下毒？”

“不是毒。”桑齐急切地否认，“就是……让人暂时使不上力的药。我想让他安分几天，别再来纠缠你。”他眼神痴迷，“小师妹，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他这深情款款的眼神，让流溯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问：“你哪里来的药？”

“……我、我找的药。”

“什么药？”

“就……普通的软筋散。”

流溯兮并未立刻拆穿他。市面上能短暂封禁灵脉的药剂，早已被仙门列为禁邪之物，但凡流出皆价值千金。但桑齐区区一个外门弟子，家世寻常，根本无力购置。而用在沈漠身上的那款，无色无味、封灵效力极强，唯有早已绝迹的药王谷方能炼制。

难不成，药王谷还有遗孤？

“软筋散能封住一个仙族少主的灵力？”她冷笑，“桑师兄，你糊弄人之前，能不能先打个草稿？”

桑齐目光一颤。

流溯兮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那药是你自己弄来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没有谁。”他眼神飘忽，“是我自己。”

“你自己？”流溯兮盯着他，蹙眉道：“你一个外门弟子，从哪里弄来已经绝迹的药王谷禁药？”

桑齐咽了口唾沫：“……我托人买的。”

“托谁？”

她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江湖上……”他含糊道，“总有人有门路。我给了钱，对方给了药。”

“对方是谁？”

桑齐不说话了。

这都不供出来？那也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你不说也行，”她语气淡下来，“但你应该清楚，下毒谋害少主，不是关几天就能了结的。”她起身，“桑师兄，你要是替谁瞒着，最后扛罪的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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