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楼] 第60章 离母草

帝台的夜很静。

月光漫过层叠飞檐，在琉璃瓦上铺淌，云海蒸腾，如九天神宫，方丈之境。

觅真殿深处，孤灯摇曳不定。

一尊神像巍峨参天，身形几乎与殿宇齐平，大半面容隐于烛火照不见的浓暗里，只余下垂眸的淡淡轮廓。香炉青烟袅袅升腾，朦胧雾霭隔开阴阳，模糊了神像与生者的边界。

几片残桃随风从殿外飘入，轻轻落在阶前。一道墨色身影于神像前，久伫不动。

画像已被完全展开，悬在半空。画中少女倚窗而坐，眼尾微弯，灵动无瑕，仿佛下一秒便会开口唤人。

他的目光落在画中少女的眉眼上。

她生了一副绝代清丽的底子，袭了一身极致规整的美人骨。可就是那一双眼，偏偏生得极尽妍丽。

一双桃花眼艳而不阴，媚而不柔，眼底凝着小女儿家独有的清澈与明亮，似山间寒雪枝上初绽的桃花，娇俏含媚，澄澈无尘。眉目未染世事风霜，可怜又可爱。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住，来人驻足于门槛之外，并未迈步踏入。

“尊上。”

裁云长老俯首，双手托着一卷泛黄古册高举过顶，“这是前朝云游医仙遗留的手札，册中记载一味奇草，名为‘离母’，想来对尊上有所助益。”

男人广袖轻轻一扬。那卷泛黄古册便挣脱老者掌心，凌空掠过长廊，穿门而入，落入他手中。

所谓离母草，名如其义。离母离母，意为脱却本根、骨肉相离。一旦服食，便能改换容貌、重塑骨相，莫说凡胎肉眼，便是高阶灵识，亦难勘破。

服食者会渐渐化作服药之后首位近身接触之人的模样，皮肉轮廓、周身气息无不相仿，宛若脱胎重生。

而此草唯一的破绽，系于血中。若想见其真容，则需取其身血融于眸中，方可剥离表象，窥其真面。

读至此处，沈琰眸色微暗，手指尖勾起手札线边，幽幽地叹了口气。

“退下罢。”

裁云却躬身又续道：“尊上，有消息传出，那名刘姓弟子，实为药王谷遗孤。要不要属下设法验证……”

“不必，退下。”

“是。”

待门外彻底没了声响后，一团薄雾悄无声息在他身侧聚拢成形，人影轮廓若隐若现，声音缥缈幽微，摄人心魄：

“镇玄，你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怎的还偏要寻个说法？怎么，单单一个‘流’字，便烫得你睁不开眼了？相比之下，你那好儿子，可比你果敢愚痴，早早便饮过她的血、沾了她的缘呢。”

男人语气冷淡：“你话太多了。”

“堂堂镇玄仙尊，”雾气凝成的人形嗤笑出声：“执念至此，怕是要应了那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呐。啊哈哈哈哈……”

沈琰眸光一沉，抬手便是一掌。雾气轰然散开，化作缕缕青烟四散飘零。可那声音却不甘心地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缥缈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

“天下人都可以扮，唯独我不行。”那东西叹息一声，道：“毕竟，当年站在你面前的，是活生生的她。而我……只不过是……”

“谁都不行。”他森然出声。

“是是是，没有人可以扮作她。”

烟雾重新凝聚，这次却只是模糊的一团，未敢再幻化人形。

“说来可笑，当年你为了她，何等疯癫荒唐？”裹挟着尖锐讥讽的话语，直直刺向沈琰，“可结果呢？”

“天降紫微星又怎样？”那声音低笑不止，“人家正主一现身，咱们威震汰洲的镇玄仙尊还不是得乖乖退到十丈之外？”

“哦，是我失言……”它又说，“彼时逍遥仙宗之内，可没有镇玄仙尊这号人物。”

“只有——”它刻意停顿片刻，然后才缓缓道出，“大明五殿下……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渐渐飘远，如同深谷回音，戏谑混杂，却又藏着一丝悲悯。

待到雾气随之散去，觅真殿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那道已经凝固的身影。

男人垂眸，目光再往下移了移。

落款字迹清晰地落在眼前。

——沈肆敬绘，于芳菲堂。

画中人的名字，刘溯兮。

“流溯兮。”

沈琰低声念出这三个字，难以抑制的震颤自肌理蔓延开来，由细微转为剧烈。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失态的脸，是悲恸，还是狂喜？摇曳不定的光影扭曲浮动，衬得周遭气氛愈发诡谲。

良久之后，才见他缓缓抬起眼，低低笑出声来：“流凛，你的血脉，终究还是落到了本尊手里……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烛火猛地一跳，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破了一道细口，一滴鲜血缓缓渗出，被点落在少女的眉间。

火光摇曳，血色漫开，一滴滴坠落在少女娇媚的笑靥之上，红得刺目，宛若绽开的桃花血痕。

＊

到底，张怀意还是保住了他的小命。

流溯兮记得茳辞盈翻窗出去前，同她约好了岸边汇合。可现下他身边不仅多了个张怀意，还多了个茯苓。虽说在虚境中无法辨别气息，但茳辞盈毕竟不是常人。

“干嘛……”被他盯得久了，她不免心虚，把脸转开了。

“他们也是你的朋友？”

流溯兮强装镇定，勉强扯出两声干笑：“对。他叫张怀意，她叫苓……苓……”

茯苓妖君的名声在汰洲大陆和让尘仙君一样响当当的，她怎么可能把茯苓的名字直接说出去？

“零零？”张怀意贸然出声。

流溯兮狠狠横了他一眼，张怀意脖子一缩：“对不起。”安分闭嘴。

“不过半个时辰，你身边的人和精就都集齐了？”

茳辞盈淡淡追问：“怎么认识的？”

一时片刻没来得及反应，流溯兮急忙抬手，在她们四人之间来回比划：“我救了她，她救了他，他又救了她，然后她救了大家。一番周折下来，也算有缘，况且此地危机四伏，我们便结伴同行了。”

只要她动作够快，按照茳辞盈素来没什么耐心的性子，大概率会懒得理她。

茳辞盈：“……”

果不其然，嘲讽之意全部写在眼睛里了。他丢下一句：“照你这说法，这艘船上的人至少死过三轮了。”说完转身离去。

流溯兮：“……”

心底暗自憋气，若不是他知晓解开云州城困局的法子，她才懒得哄他！

她追了上去：“师兄！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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