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楼] 第93章 云州忆·吴家旧事

“算了。我们自己找吧。”

“我们？”小孩眨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牵着自己的人。

“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张怀意瞥了元宝一眼，“不过你放心，既然说好了要带你出去，我说到做到。”

元宝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张怀意由于注意力全部在密道上，完全没注意到小孩的情绪。

他循着有风的方向，带着元宝兜兜转转起来。

好说不说，这密道就算有了光线，也还是阴森得很，甚至隐隐约约能闻见一股血腥味，还有女人微微抽泣的声音。

人在害怕时便会想说话给自己壮胆。张怀意打量了一番元宝，这模样怎么看都是个小孩啊，跟“老东西”根本沾不上边，他问道：“你真的活了三十年吗？”

“嗯。”元宝悻悻点头。

“那你今年几岁？”

“虚岁三十，实岁二十有八。”

张怀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叹道：“你这才是吃了什么驻颜丹吧？整容院真该把你拉去做招牌。”

他细细端详了小孩一会儿，问：“怎么弄的？”

元宝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字面意思上应该也是个幻化人容颜的门派。

他忆起过往，眼里渐渐有了哀戚：“公子可知，云州吴家？”

“知道啊。云萝及笄礼上那个变成怪物的不就是吴家人吗？不过听说三年前就被抄家了。”

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酸楚与苦楚炸开，憋了半生的心事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即便张怀意没有追问下去，他也忍不住道出了自己不堪的过往。

原来，元宝本是丰县一户桑家的孩子。十二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辗转卖到了吴家，从此暗无天日。

而云安没上位之前，云州，是吴家的天下。他们勾结地方豪绅，鱼肉百姓数十年，云州城一半的铺子都要向他们交份子钱。可这都不算什么——吴家最大的营生，是暗地里炼制驻颜丹。

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被拉去做药引，大多数都是像元宝那样无父无母的孩子，没人管，消失了也没人找。

与元宝一同进去的人，几乎都死绝了，只有他活了下来，可容貌也永远停在了十来岁的模样。直到三年前吴家被抄家，他才跑了出来。

张怀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不是人贩子吗？”云安这是端了个犯罪集团啊。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是怎么来到云府做事的？”

元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我从二十多年前就听到过云大人的名声了，人人都说云州来了个好官。像我们这样的人，做梦都想来为云大人做事。”

“可我的模样太小了，没人愿意要我。我又不能实话实说。”他眼中有了自嘲之意，“谁会信一个长着小孩脸的人说自己快三十了？”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一声，“直到一年前，我遇到了赵管家。”

小孩子的声音，小孩子的长相，但张怀意却从那口气里听出了深入骨髓的无奈、麻木，还有积年的疲惫与卑微。

“所以你就帮他做事了？”

“嗯。”元宝抿了抿唇，道：“他让我如愿进了云府，但前提是，我要为他做事。起初只是传传话、盯盯人，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来事情越来越过分，从偷东西到陷害人，再到——”

他嗓子哽了一下，似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出口：

“再到谋财害命。”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赵冶不仅要让云大人下位，还要让他身败名裂。我只能背着良心，一边替他做事，一边用自己的方式弥补。”

“云大人的名声越来越差，赵冶的越来越好，但至少，百姓们好过了一些。赵冶许诺我，事成之后，便让我踏上修行之路。”

张怀意听得心口发堵。他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事。一个活了将近三十年的人，有一半的时间是被人当做试验品，另一半的时间是在良心和活命之间挣扎。

“有什么可以破解的方法吗？”他问。

元宝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我曾经听人说，驻颜丹的效力是随着修为变化的。只要我能成为修士，习得法术，修为越高，容貌就会随之增长。我也不想一直是个小孩模样……”

张怀意恍然：“所以你才那么想学法术？”

“嗯。”小孩用力点头。

张怀意挠了挠头，可惜自己也是个废材，画符那点技术招摇撞骗还差不多，怎么教人啊。不然他还真想帮帮这个人。

“对了！”他突然一叫。

元宝的眼睛顿时亮起来，眨巴着眼睛望着张怀意：“公子可是想到什么办法？”

张怀意嘿嘿一笑：“这倒没有，只不过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

“我现在该叫你叔，还是弟？”

元宝：“……”

张怀意认真地看他：“我说真的啊，你可别不当回事。”

元宝顿了片刻，仰头看他：“我可以叫你师父吗？”

“什么？！”张怀意连连摇头，“这这这、你这岁数都快赶上我爹了……不行不行不行。”

小孩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道：“那公子是在什么门派修行的？”

张怀想也没想：“噢，我在逍遥仙宗。”反正他今后是要跟着流溯兮他们混的，四舍五入一下，也算个逍遥仙宗的弟子了。

元宝一喜：“那我今后也争取考入这个门派！我们做师兄弟吧！”

张怀意一拍手：“这个好！”不愧是三十年的脑子，转得就是快。

但转念一想，元宝活了将近三十年，有一半时间都是被当做试验品，没怎么接触过外界，心理年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张怀意忽然想到什么，问：“你不是说你是被拐走的吗？那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元宝道：“我是丰县桑家的人，家中排行第七。冠时按排行取字，应该名齐才对。”

张怀意念了一遍：“桑齐……”他记住这个名字，打算出关后去逍遥仙宗查一查有没有这号人。

许是两人聊得太投入，不知不觉拐入了一道没有灯的地方。张怀意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这次灯却没有亮，但血腥味却更浓了。

二人着急忙慌回头寻路，却已不见来时路。

两人不自觉地依偎在一起，元宝声音发紧：“这是走哪儿来了啊……怎么还有血味……”

“不知道啊。”张怀意走着，心里也开始发毛。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叹了口气：“浪费就浪费吧。”

只见他抬手在符纸上画着什么，低声念了几句咒语。符纸带着莹莹光亮，飞向一处石壁，然后一贴——

石门缓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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