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楼] 第一百一十八章 It’s my fault

“It’s my fault,”白云泽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他抬起头，看着Hendrik，看着Tom，看着Lena。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逃避，是一种“我承担”的光。“I drew that wall. I made the mistake. I didn’t double-check the dimensions.”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Tom的拇指停止了刮纸的动作。Lena的目光从桌面移到了白云泽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Hendrik看着白云泽，看了很久，久到白云泽觉得他大概在想要不要把他送回中国。然后Hendrik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沉：“We fix it.”

开会开了两个小时。问题的严重程度比想象中更大。那面墙的尺寸错误不仅影响了结构计算，还波及了暖通和电气的管线布置。暖通工程师说，按照正确的墙置，现有的风管井位置需要整体偏移，否则会撞到承重结构。电气工程师说，如果风管井偏移，强电桥架也得跟着改，而桥架改位置会影响到整层的配电箱布局。一个错误，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结构的岸边，又反弹回来，碰到了暖通的船，再反弹，碰到了电气的堤坝，再反弹。整片湖面都被搅动了，没有一处是平静的。

Hendrik定了一个目标——下周五之前，提交修改后的全套施工图。距离下周五还有七天。正常需要三周的工作量，压缩到了七天。Tom说“不可能”，Lena说“可以试试”，暖通工程师说“我尽力”，电气工程师说“我尽量”。白云泽没有说话。他在算，如果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七天就是一百一十二个小时，除以三周的正常工时，大概是……他算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发现不管怎么算，都算不出一个让人乐观的数字。

散会的时候，天己经快黑了。Hendrik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Tom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摞计算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白云泽一眼。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点坚定。他没有说话，转回头，走了。Lena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白云泽旁边，把桌上那三张纸摞在一起，对齐，放在文件夹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她合上文件夹，看着白云泽。

“We’ve all made mistakes,”她说，“The important thing is how we fix them. Not who made them.”她说完，拿起文件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的，和Hendrik的不一样，她的更轻，更脆，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

白云泽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黑色。走廊里的灯灭了，太久没有声音，自动关了。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致的房间里，每一丝声响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文件夹——Lena把图纸都拿走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块浅灰色的桌面，和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他不知道那道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很久以前。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划痕，很浅，几乎感觉不到，就像他的错误。很浅，但它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秋婉婷发了几条消息，有文字，有语音，还有一个表情包。他没有点开。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她说的那些温暖的话，怕听到她声音里的笑，怕自己会忍不住告诉她发生了什么。而他知道，他不能告诉她。因为告诉了她，她会担心。而担心是没用的。八百公里，六千公里，八千公里——不管多少公里，担心都飞不过去。他只能自己扛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会议室。走廊很暗，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一只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沉默的、绿色的眼睛。他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每一步都有回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弹着，像是很多个他自己在不同的楼层走着，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他走出大门，外面的风很大。十月底的阿姆斯特丹，夜晚的风己经有些刺骨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石板路上。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但今晚的光好像比平时暗了一些。运河的水面是黑色的，看不到倒影，看不到任何东西。桥头的天鹅不在，大概己经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进了羽毛里。面包店的门关着，橱窗里的灯也灭了，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里面。整条街都空了，没有行人，没有船。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这条他己经走了两个月，即熟悉又陌生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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