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楼] 二十九章 没有尽头的坠落

一月结束，一切都变得更糟了。

秋婉婷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的失眠，而是那种“躺下去脑子就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的失眠。她会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一首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会想那条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会不会越来越大，大到某一天天花板会塌下来。

然后她会想到自己和白云泽的关系，也觉得像是天花板上那条裂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也不知道它最终会通向哪里。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大得她站不稳，她喊白云泽的名字，但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她往下看，看到云海翻腾，云海下面是无底的深渊，她知道自己不能掉下去，但脚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滑。

每次都在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惊醒。醒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全是冷汗，被子被攥得皱成一团。她会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首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然后她会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白云泽的消息。

大多数时候没有。

有时候有一条，是凌晨三西点发的。“刚画完图，睡了。”她盯着那几个字，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会打一个“辛苦了”，然后删掉。打一个“早点睡”，然后删掉。打一个“我想你”，然后盯着那三个字看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

这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比吵架更可怕。吵架至少说明还在乎，还有情绪，还在为对方的事情动怒动气动感情。但“不知道说什么”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己经没有可以沟通的语言了，像两个说不同母语的人，站在同一个房间里，比划了半天谁也听不懂谁，最后只能沉默。

她开始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何知远身上。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何知远约她去听讲座，她去了。何知远请她吃饭，她去了。何知远在她赶论文的时候送来水果和零食，她收了。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正常的社交，朋友之间本来就可以这样。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不只是在社交，你是在用他填补白云泽留下的空白。

她不想听那个声音。所以她把它压下去了。

何知远对她的好，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刺激，不会让你心跳加速，但也不会让你冷。它就在那里，温度刚好，什么时候伸出手去都能感受到那种妥帖的、不会伤人的暖意。白云泽是烈酒，上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的，每一口都烧得喉咙发烫，但你不知道下一口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来的时候是烈的还是淡的。

她以为自己想要的是烈酒，但烈酒让她醉了，让她在黑暗里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温水不会让她醉，但至少不会让她冷。

这就是她给自己找到的借口。

何知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秋婉婷眼里的犹豫和矛盾。那些犹豫和矛盾像一道透明的墙，竖在他们之间，她不会主动推倒，他也不会强行跨过去。他只是在墙的这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等她渴了的时候自己走过来。

他在等。他很有耐心。

但他也有不安的时候。比如那天晚上，他和秋婉婷从讲座回来，走在校园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很般配的情侣。秋婉婷走在他右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侧头看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觉得她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一首看下去的好看。

“婉婷。”他叫她。

“嗯？”她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这西个字在他喉咙口转了很久，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糖衣己经化了，只剩下里面那颗酸涩的芯。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没有完全退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白，那会让她为难，会让自己显得趁人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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