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楼] 三十三章 还来得及

医院到了。

白云泽扔下一张钞票，没有等找零，拉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穿着那双拖鞋，在医院的走廊里跑，拖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护士在后面喊“先生你不能在这里跑”，他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有停下来。他跑到急诊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苏晚。

苏晚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她看到白云泽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从那双拖鞋，到穿反了的外套，到扣错位的扣子，到那张惨白的、写满了恐惧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她呢？”白云泽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刮出来的。

“在留观室，刚打完退烧针，睡着了。”苏晚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医生说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引发的高烧，加上这段时间免疫力太差了，身体透支得很厉害。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白云泽听完，转身就往留观室的方向走。

“白云泽。”苏晚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晚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那双在冬天里穿着拖鞋就跑出来的脚，看着他后脑勺上来的一缕头发。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想说“你配不上她”，想说“你要是不能对她好就放过她”。但话到嘴边，她看到他的耳朵——那只耳朵冻得通红，耳廓上甚至有轻微的冻伤痕迹，大概是跑出来的路上被风吹的。

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她在7床。”苏晚说。

白云泽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个仓皇逃窜的、无家可归的人。

推开留观室的门，里面很安静。三张病床，两张空着，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窗帘半拉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波浪线平稳地跳动着，像一座安静的山脉。

白云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秋婉婷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眼，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有一道己经干涸的血痕。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很深，深得像两个小小的黑洞。

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黑与白的对比强烈得让人心口发紧。那些头发没有光泽了，干枯、毛躁、像一蓬被风吹过的枯草。她的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起伏的幅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以为她没有了呼吸。

白云泽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了一点，他赶紧又站起来，怕弄醒了她。站了一秒，又坐下来，这次坐得很轻很轻，几乎只是挨着床沿的边缘，像一个不速之客不敢坐实了主人家的沙发。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烫。即使在退烧针的作用下，温度依然高得吓人，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她的手背上有留置针，他用手指绕开了那个位置，只握着她的指尖。那些指尖凉凉的，是全身唯一温度正常的地方，大概是因为血液循环到末端己经没有了力气。

他把她的指尖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闭上眼睛。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他还来得及。

护士是在他坐下来大约五分钟后进来的。一个西十多岁的女护士，推着输液车，看到白云泽坐在床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把什么都看进去了——穿反的外套、扣错的扣子、冻伤的耳朵、脚上的拖鞋、发红的眼眶。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先检查了输液管的通畅情况，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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