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楼] 第六十七章 我可以给他下泻药

山路弯弯曲曲的，有时候会穿过一片松树林，有时候会贴着山脊线走，一边是山壁一边是山谷。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白茫茫的，像一条巨大的、缓慢流动的河流，从两座山之间穿过，流向看不见的远方。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些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岛屿。

他们走了大约西十分钟，领队的老师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喊了休息。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坐在石头上喝水，有的靠着树干喘气，有的掏出手机拍照。白云泽没有在休息点停留，而是牵着秋婉婷的手，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往里走了几步。

灌木丛的后面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并排坐下。这里被几棵松树挡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岩石的表面被风化和雨水打磨得很光滑，坐上去凉凉的，但不冰。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山谷和对面连绵的山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秋婉婷在岩石上坐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听着松涛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是在听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只有这座山才会唱的歌。

“你知道吗，”她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来这座山，我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不是亲切，是……回家了。”

白云泽坐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些人，有些地方，你不必认识很久，就会觉得你们己经认识了很久。这座山对她来说就是这样——不是因为他是她的男朋友，而是这座山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像是能接住你所有情绪的力量。它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偏不倚，你来了它欢迎你，你走了它等你回来。

秋婉婷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松树的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轮廓分明得像刀刻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座山上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悬崖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表情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冰山，又高又冷，永远不会融化。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不会融化。是之前没有遇到能让冰变成水的人。

“我们学校最近可热闹了，”秋婉婷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山谷，开始讲她在学校的事，“学生会换届选举，我们宿舍有三个人去竞选，结果全都没选上，回来哭了一晚上。苏晚——就是你刚才见过的那个——她最惨，得票数是个位数，她说是计票器坏了，我觉得她就是人缘不好。”

白云泽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还有我们专业课的老师，特别有意思，是个老头儿，戴那种老式的圆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拽文言文，我们班北方来的同学根本听不懂，一脸懵。”秋婉婷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有一次他讲到‘之乎者也’，一个东北的同学举手说‘老师，能说人话吗’，全班都笑疯了，老师没笑，他推了推眼镜说‘吾言之，汝不闻，非吾之过，乃汝之陋也’。”

白云泽的嘴角弧度大了一些。

“你呢？你们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秋婉婷转过头看他。

白云泽想了想。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上课、画图、交作业、改方案、再上课、再画图、再交作业。他想不出什么“好玩的事”，因为他的生活里没有“好玩”这个维度。在遇到秋婉婷之前，他的生活是单色调的，像一幅只有黑白灰的画，不是不好看，是缺少了一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冲动。

“没什么好玩的，”他说，“就是画图。”

“你就不说点别的？”秋婉婷不满地嘟了嘟嘴，“比如你们宿舍有没有人谈恋爱啊？有没有人失恋啊？有没有人半夜在阳台打电话哭啊？”

白云泽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们宿舍除了我，其他三个人打游戏的时候才会发出声音。平时安静得像停尸房。”

秋婉婷被“停尸房”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还是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拨开了灌木丛，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正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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