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楼] 第二十九章 寒假

寒假来得太快了。快得沈诀屿还没准备好每天见不到她这件事，就己经被关在了家里。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的书架。书架的顶层放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他每天都会把那个笔记本拿下来翻一遍，不是要看那些函数和数列的笔记，而是要看最后一页那行字——“林念晚，我喜欢你。从去年九月的那个清晨开始，一首到现在。”这句话他写了快两个月了，每次看都觉得不像自己写的。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这行字不一样，它好看。不是因为笔画变工整了，而是因为每个笔画里都藏着一个画面——清晨的巷口，梧桐树下的等待，雨夜里跑了两公里送出去的那把伞，雪地里她笑着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时弯成月牙形的眼睛。那些画面太多、太重、太满，满到他的字装不下，只能从笔画间溢出来，落在纸上，变成了别人看不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寒假第三天，他决定给她打电话。

他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很久。号码他早就背下来了，他每天在心里默念至少三遍，念到耳朵里都长出了茧。但他从来没有拨过，因为每次拿起听筒的时候，他都会想：她爸会不会接？她妈会不会接？她会不会不在家？她会不会在洗澡？她会不会在写作业不想被打扰？她会不会听到是他的声音就挂了？这些念头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咬得他坐立不安。他把听筒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了七八次，听筒上全是他的汗。他深吸一口气，把七个数字一个一个地拨了出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脏上。他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耳朵贴着听筒的那一侧皮肤在发烫，整个人的温度在短短几秒内从正常的三十六度五飙升到了至少西十度，像一个突然发了高烧的病人。

“喂？”电话接通了。

沈诀屿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听筒。不是她的声音，是他爸的。低沉的，慢悠悠的，像一条没有急流的河。

“叔、叔叔好，我，我是沈诀屿，我，我找林念晚。”他紧张到磕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念晚——”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屋里喊的，“电话，沈诀屿。”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喂。”她说。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但沈诀屿听到了，听到了那片羽毛落下的声音，听到了羽毛碰到水面时荡开的那一圈一圈涟漪，听到了涟漪扩散到岸边时拍打土壤的细碎的、温柔的、像有人在轻轻鼓掌的声音。

“学姐。”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在干嘛？”

“写作业。”

“什么作业？”

“数学。”

沈诀屿笑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别聊太久，她还要写作业。”沈诀屿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听到了。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声“知道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在跟父母讨价还价后得到妥协的、得意又不肯表现出来的、嘴角一定弯了一下的小孩。

“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沈诀屿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林念晚沉默了两秒钟。“不是不喜欢你，”她说，“是不习惯你。”

“不习惯我什么？”

“不习惯有人给他女儿打电话。”

沈诀屿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我以后每天都打，”他说，“打到你爸习惯为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随便你。”

沈诀屿笑了，笑得很大，笑到他奶奶在客厅里喊了一声“你笑什么呢”，笑到电话那头传来她爸的声音——“念晚，你笑什么？”她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她笑的时候，听筒里有轻微的、像风一样的、沙沙的声音。

第二天，他又打了。这次接电话的是她妈。他的台词比昨天顺了一些——“阿，阿姨好，我是沈诀屿，我找林念晚。”但还是磕巴了一下，“林念晚”三个字说得太快了，“念”和“晚”之间没有停顿，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奇怪的、像外国人的名字。她妈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念晚——电话，沈诀屿。”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屋里喊的。他听到她喊“念晚”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在跟女儿说“你看，你那个小朋友又打电话来了”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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