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楼] 第373章 大叫一声赵大钢

温云清扑进了他怀里。

那个力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不大，是因为温云清没有真的用尽全力去撞他，在最后关头收了一些力道；说不小，是因为秦岳被他撞得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了炕沿上，稳住了两个人的重心。

温云清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不是那种虚虚的、礼节性的环抱，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的拥抱。

他的脸埋在秦岳的颈窝里，额头抵着秦岳的锁骨，鼻尖触着秦岳领口处那块被体温捂热的布料。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长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扎得他又疼又暖。

“岳哥，”他的声音闷在秦岳的肩窝里，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也太好了吧。”

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笑意，还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紧到他的手指能感受到秦岳后颈的体温，紧到他的掌心能感受到秦岳颈侧脉搏的跳动——咚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和他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鼻尖抵着秦岳的领口，闻到了属于秦岳的气息。

那不是肥皂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味道，不是任何可以被装在瓶子里出售的味道。

那是秦岳自身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阳光和风的味道，带着一点点在火车上颠簸了好几天之后留下的、淡淡的疲惫和风尘。

那种气息让他觉得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了灯光。

他在秦岳的颈窝里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抬起头，下巴抵着秦岳的肩膀，目光落在炕桌上那些东西上。

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那包用油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它安静地躺在所有东西的最边上，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些闷，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岳哥，那包是什么？”

秦岳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一只手还撑在炕沿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轻轻地落在了温云清的后背上。

不是搂，不是抱，就是轻轻地放着，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覆盖在温云清后背上的时候，几乎覆盖了从肩胛骨到腰际的大半个背部。

那股温度透过棉袄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温热的、持续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

他的身体从最初的微微僵硬中慢慢松弛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融化了。

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温云清的头顶，他的呼吸拂过温云清的发丝，轻而缓，像四月的风。

他没有推开他。

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要推开。

他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些从帽檐下面漏出来的、微微卷曲的碎发，看着那只因为用力搂着他的脖子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看一样非常珍贵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的、现在终于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东西。

“自己看看。”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的质感和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

平时他的声音是平稳的、笃定的、像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但此刻，那个声音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石头上长出了青苔，变得柔软了，变得湿润了，变得有温度了。

温云清从他怀里直起身来。

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之后的那种淡淡的、眼眶边缘的红。

他的鼻尖也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在秦岳颈窝里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将那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从炕桌上拿了过来。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层裹着一层，每一层的接口都被细心地压在下面，像是包裹的人希望里面的东西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不受任何损伤。

温云清拆开第一层油纸，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包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用细麻绳扎着的——信纸。

不是一张，不是两张，而是一整沓。

厚厚的，摞在一起，用细麻绳在中间扎了一道，又在两端各扎了一道，扎得紧紧的，像是怕它们散开，又像是怕它们被人偷看。

信纸是那种部队里常用的稿纸，红色的横线，左上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八一军徽。

每一张都是崭新的，没有写过字的，带着纸张特有的清香。

秦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你不是说信纸快用完了吗。”

温云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两个多月前，他在给秦岳的信里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写信写得勤，信纸快用完了，等下次去县里得再买两本。”

就那么一句，不到十个字，写在信的最后一段，在一大堆关于村里新鲜事和天气变化的废话中间，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

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写信的时候顺手写的，写完就忘了，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但秦岳记住了。

他从那一大段废话里，把那不到十个字摘了出来，记在了心里。

然后准备了信纸，用油纸将它们一层一层地包好，用细麻绳一道一道地扎紧，放进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的最底下，然后在火车上晃荡了好几天，穿过上千里的路程，将它们带到了这个偏僻的山村。

“你不说我真的忘了。”温云清的声音有些发紧，手里还捧着那沓信纸，目光落在那些红色的横线上，像是在看一样非常珍贵的、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

秦岳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从温云清手里将那沓信纸接了过来，重新用油纸包好，用细麻绳扎紧，放回了炕桌上。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细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温云清，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用力就能做到的温柔。

“用完了我再给你寄。”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舍不得写。”

温云清站在那里，看着秦岳。

他的手里还残留着那沓信纸的质感——纸张的触感，细麻绳的纹理，油纸被拆开又包上的声音，那些东西在他的感官里转着圈，像是无法被驯服的风。

他想说谢谢。

但他知道，对岳哥说谢谢，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大地上，压不出任何痕迹。

岳哥对他的好，从来就不是为了听他说“谢谢”的。

他想说不用了。

但他知道，如果他说了，只会伤害两人之间的感情。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发现，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全部化作了一个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它是一声叹息，也是一声笑，是一声“你呀”，也是一声“我知道了”。

秦岳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温云清没有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礼貌的，不是社交的，而是从心底泛上来的、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雪水融化一样带着暖意的笑。

“行了。”他说，将炕桌上的东西往温云清的方向推了推，“收起来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秋衣秋裤试试大小。棉鞋也是。不合适的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不合适的尺寸能怎么办，最后说，“不合适的话，再买。”

温云清低头看了一眼炕桌上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秦岳。

秦岳正坐在炕沿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放松而自然，像是一直就住在这里似的。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温云清的影子，小小的人影，在瞳孔的正中央，稳稳当当的，像是被放在了一个最安全的、永远不会被弄丢的地方。

温云清忽然觉得，这个屋子，从今晚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知青点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到了这个点儿，大家伙该洗脚的洗脚，该上炕的上炕，有人窝在被窝里看书，有人凑在煤油灯下补袜子，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噜。

堂屋里黑灯瞎火的，只有灶房还亮着一盏小煤油灯，火苗昏黄，照着灶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但今天，温云清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的煤油灯还亮着。

赵大钢盘腿坐在炕中间，双手撑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嘴巴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眯起来，整张脸的表情变化丰富得像个万花筒。

他保持这个状态已经有一阵子了，从吃晚饭那会儿就开始琢磨，琢磨到这会儿都没琢磨出个名堂来。

那股子执着的劲头，要是用到看书学习上，他早就考上大学了。

李文靠在一旁的被垛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是牛皮纸包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他的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目光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瞟出去，落在赵大钢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上。他不想催，也不想问，因为他太了解赵大钢了——这个人脑子里的齿轮一旦开始转，不转到最后一颗齿是不会停的。

催也没用，问也没用，不如等着。

灶房里传来张援朝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间或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里屋的女知青们已经歇下了，偶尔有一两句低低的说话声从门帘那边透过来，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棉花。

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李文的眼皮开始打架，手里的书慢慢地往下滑，往下滑，快要从手里掉下去的时候，他猛地一激灵，把书捞了回来，重新打起精神。

然后赵大钢突然——

“啊！！！”

一声大叫。

那声大叫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他屁股底下放了炮仗。

声音又大又突然，在安静的屋里炸开，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地响，震得灶房里的水声都停了一瞬。

他的身体同时猛地往后一仰，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翻下去，幸亏一只手及时撑在了炕沿上，才避免了摔个四脚朝天的惨剧。

李文被这声大叫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被垛上弹了起来。

手里的书直接飞了出去——是真的飞了出去，不是掉下去的，是飞出去的。书页在半空中散开，像一只受了惊的鸟扑棱着翅膀，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落在泥土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

“你干嘛！”李文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八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吓和恼怒之间。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还没从骤然放大的状态恢复过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大晚上的你鬼叫什么？！吓死个人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张援朝的脑袋从灶房门口探出来，湿漉漉的手还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茫然和警惕。

里屋也传来了动静，陈梅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带着睡意被惊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李文赶紧朝里屋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尽量放平，“赵大钢抽风呢，你们睡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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