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楼] 第二十章 家长会

家长会被安排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下午。沈诀屿从周一开始就在等一个电话——他爸会不会来？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在家长会开始前十分钟打来一个电话，说“临时有事，去不了”，然后让他奶奶顶上去？他等了西天，电话没有响。周五上午，他终于在课间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长年累月被烟熏过的粗粝。

“喂？”

“爸，今天下午家长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翻日历，又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伤人的借口。

“几点？”

“三点。”

“知道了。”

电话挂了。沈诀屿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他没有立刻放下去，而是多听了几秒，好像在确认他爸真的说了“知道了”这三个字，不是他在做梦。他放下电话，走回教室的时候，陈嘉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下午两点五十分，沈诀屿站在校门口，等他爸。

十一月的风己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冰凉的手在轻轻拍打。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一辆一辆开过来的车。

两点五十八分，那辆黑色桑塔纳出现在巷口。沈诀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爸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鬓角那里，一簇一簇的，像冬天里的霜。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也掉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爸。”沈诀屿喊了一声。

他爸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有说“你瘦了”或者“长高了”或者任何一句父子之间久别重逢时该说的话。他的目光落在沈诀屿的校服上，落在他手里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上。

“走吧。”他说。

沈诀屿走在他爸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闻到了他爸身上的味道——烟味，汽油味，还有一点点长途驾驶之后留在衣服上的、干燥的、疲惫的气息。那种味道他很熟悉，从小到大，他爸每次回家都是这个味道。以前他会觉得那种味道代表着“爸爸回来了”，代表着家里会热闹几天。现在他只觉得很远，远到他想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抓不到。

家长会在高一（3）班的教室里举行。班主任老赵站在讲台上，拿着成绩单，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一个一个地分析成绩。沈诀屿坐在他爸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首。他偷偷地看了他爸一眼，他爸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听一门他不太懂的外语。

老赵念到沈诀屿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沈诀屿，这次月考数学68分，比上次进步了16分，是全班进步最大的。”

沈诀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等着他爸说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嗯”，哪怕是一个点头，哪怕是一个眼神。但他爸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眉头还是皱着，目光落在讲台上，落在老赵手里的那张成绩单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家长会结束后，很多家长围在讲台旁边，问老师自己孩子的情况。沈诀屿和他爸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己经挤满了人。他爸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么快，沈诀屿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陈嘉树的爸爸。陈嘉树的爸爸是个话多的人，看到沈诀屿他爸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老沈！好久不见！你家诀屿这次考得不错啊，数学进步了十几分！”

沈诀屿他爸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陈嘉树的爸爸，又看了一眼沈诀屿。他的目光在沈诀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进步有什么用？”他说，声音不大，但走廊上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分数还是那么少，不争气的东西。”

沈诀屿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点泥，大概是早上在巷口踩到的。他盯着那点泥看了很久，久到那点泥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黑色的影子。他的耳朵没有红，手心没有出汗，心跳也没有加速。他只是觉得冷。不是那种穿少了衣服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暖不起来的、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的冷。他想起林念晚说“还不错”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的样子，想起她把那本浅蓝色笔记本递给他时手指碰到他手心的温度，想起她每天早上在车筐里放的那个保鲜袋，想起她说“期末考试”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我相信你”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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