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楼] 第二十七章 1997年的第一场雪

一月初的那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林念晚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闹钟，按掉，缩回去。被窝里很暖和，暖得她不想动，不想睁开眼睛。她在被窝里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听到她妈在走廊上喊了一声：“念晚！下雪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像有人在她眼前按了一盏灯。她从被窝里坐起来，跑到窗前，拉开窗帘。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屋顶上，树梢上，路面上，停着的汽车顶上，全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茫茫的、像糖霜一样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变成一小滴一小滴的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像一条一条透明的、细细的、不会干涸的河流。林念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孩子。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按了一个手印，手印的边缘很快被雪水模糊了，变成了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像小兔子一样的形状。她在那个形状旁边又按了一个，两个手印并排站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她跑回床边，穿衣服。今天穿得比平时多——秋衣，毛衣，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一样都不能少。

她妈在门口看着她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衣服，笑着说：“你穿这么多，走路都不方便了。”

林念晚说：“我不走路，我推自行车。”

她妈说：“下雪天还骑车？走路去。”

林念晚想了想，把自行车钥匙扔在了鞋柜上，换上了雪地靴。雪地靴是她爸去年去哈尔滨出差带回来的，深棕色的，里面全是毛，穿上去像踩在两团棉花上，软绵绵的，暖洋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

她推开门，走进了雪里。雪比她想象的要深，一脚踩下去，没过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雪下面嚼饼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滑倒。围巾把她的脸裹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雪花，一眨一眨的，像两把小扇子在扇动着白色的、小小的、会融化的羽毛。

巷口的早餐铺还在。周阿姨穿着军大衣，头上顶着一块蓝色的头巾，在蒸笼后面忙活着，看到林念晚走过来，喊了一声：“念晚！今天没骑车？”林念晚摇了摇头，说：“雪太大了，不敢骑。”周阿姨笑了，从蒸笼里夹出一个肉包，油纸一裹递过来，说：“今天不要钱，阿姨请你。”林念晚愣了一下，接过包子，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蒸笼旁边的铁盒里，说：“谢谢阿姨，钱还是要给的。”周阿姨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林念晚咬了一口包子，烫得微微皱了下眉，吹了两口气，又咬了一口。她一边走一边吃，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嘴里的包子“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她走过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梧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一根一根白色的、毛茸茸的、不会融化的冰棍。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了水，渗进手套的布料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每天早上都会站在这里等她的人。今天他没有站在这里——她到得太早了，比她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她站在梧桐树下，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把油纸捏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搓了搓手套，在雪地里轻轻地跺着脚。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帽子上，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她伸出来的、戴着手套的、掌心里。

“学姐！”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喘息，带着兴奋，带着一种“我终于赶上了”的如释重负。林念晚抬起头，沈诀屿从巷口跑过来，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校服领子。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围巾，手套也只戴了一只，左手的，右手的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嘴里呼出的白汽模糊了他的脸。“你看，下雪了！”

“你帽子呢？”林念晚问。

“忘了。”

“围巾呢？”

“也忘了。”

“手套怎么只戴了一只？”

沈诀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戴着手套，右手光着，手指冻得通红，像五根小红萝卜。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了一下，说：“出门太急了，只找到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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