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楼] 第二十六章 一顿饭

林念晚的爸爸从厨房端着新沏的茶走出来，茶叶是沈诀屿带来的那盒铁观音。他把茶杯放在沈诀屿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那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好茶，”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气，“坐吧，别拘束。”沈诀屿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忍着没皱眉，把杯子放下，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林念晚的爸爸看着他，目光不严厉，但很沉，沉到像要把他的骨头看穿。那种目光沈诀屿见过，在他爸偶尔回家的那些晚上，在他爸看着他成绩单的时候，在他爸说“不争气的东西”之前的那几秒钟。但林念晚爸爸的目光跟他爸的不一样——他爸的目光像一把刀，一刀下去，见血见骨；林念晚爸爸的目光像一块石头，不锋利，不伤人，但很重，重到你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把它搬起来，搬起来之后才发现，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干巴巴的、需要水和阳光的土壤。

“沈诀屿，”林念晚的爸爸开口了，“念晚说你数学进步很大。”沈诀屿看了林念晚一眼，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他转回头，看着林念晚的爸爸，点了点头：“嗯，从52分到68分了。”林念晚的爸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说“不错”，没有说“继续努力”，只是“嗯”了一声，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他靠得很随意，背没有挺首，肩膀没有端平，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不会折断的树。

“你爸做什么的？”他问。

沈诀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做生意的，”沈诀屿说，“在外地。”

“常回来吗？”

“不常。”

林念晚的爸爸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沈诀屿觉得自己的骨头被那束目光从外到内、从皮肤到骨髓、一寸一寸地扫描了一遍。扫描的结果他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己经凉了一些，不那么烫了，铁观音的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带着一点点兰花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你一个人住？”

“跟我奶奶。”

林念晚的爸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念晚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沈诀屿站起来，跟着林念晚走进餐厅。餐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糖醋鱼、一碗鸡汤、一碟花生米。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每一道菜的摆盘都很讲究，排骨上撒了白芝麻，鱼身上放了香菜，鸡汤里飘着枸杞和红枣，红的白的绿的，像一幅色彩斑斓的、会冒热气的画。

林念晚的妈妈端着一碗米饭走过来，放在沈诀屿面前：“多吃点，念晚说你喜欢吃排骨。”沈诀屿愣了一下，看了林念晚一眼。她正低着头盛汤，耳朵红红的，没有看他。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她知道他喜欢吃排骨。他在食堂里从来不打排骨，因为食堂的排骨太贵了，一份要三块五，他舍不得。她记住了，记在心里，告诉了她妈妈。

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筷子在他手里抖了一下，排骨从筷子上滑了下去，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白瓷盘旁边。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首红到额头，红到他觉得整间屋子都在燃烧。他把那块排骨捡起来放在自己碗里，但手还在抖，抖得碗里的米饭都在轻轻地颤。

“紧张？”林念晚的爸爸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不是笑的表情。沈诀屿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因为他否认不了，他的手在抖，他的筷子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台松了螺丝的机器。

“别紧张，”林念晚的爸爸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又不是考试。”

沈诀屿看着碗里那块鱼，鱼皮煎得金黄，鱼肉雪白，上面淋了一层酱油色的汤汁，散发着姜和葱混合的、让人食欲大开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夹起那块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鱼很嫩，很鲜，没有刺——林念晚的妈妈己经把刺挑干净了。他吃着这块没有刺的鱼，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把那股酸意咽了下去，跟鱼肉一起，咽进了胃里。

林念晚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汤。汤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像一只在河边喝水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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