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楼] 第九章 雨中

十月的最后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念晚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她每周六下午都会去老街尽头的那个数学补习班，两个小时的课，从西点到六点，讲完一套卷子，再布置下一套。老师姓王，退休前是市一中的数学教研组长，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讲题的时候思路清晰得像一把刀，一刀下去，所有乱七八糟的条件都被剖开，露出最核心的那个关系。

今天的课讲的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林念晚听懂了八成，还有两成糊里糊涂的，她在卷子边上做了记号，打算回去再想一想。

她背着书包走出补习班的大门，看到外面的世界，愣住了。

下雨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一样的暴雨。雨帘密密麻麻地垂下来，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色丝线。地面上己经积了水，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像无数朵同时绽放又同时凋谢的花。

她站在门廊下面，把手伸出去试了试雨的大小。不到两秒钟，她的手掌就湿透了，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没带伞。

她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是墨黑色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无尽的、密不透风的雨。她叹了口气，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补习班的大楼里陆续有人出来。有人打着伞，有人披着雨衣，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她妈应该在做饭了，她爸应该还在书房里改作业。他们不会担心她——知道她会照顾自己。

但她不确定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她又等了十分钟。雨没有变小，甚至好像更大了。风也起来了，把雨丝吹成了斜的，打在门廊的地面上，溅起的水雾飘到她的裤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书包背好，准备冲进雨里。从这里跑到公交车站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全力跑的话，两分钟就够了。湿透就湿透吧，回家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出第一步——

“林念晚！”

雨声太大了，大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停下脚步，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影从雨幕里跑过来。

校服，帆布鞋，刘海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股一股的小水流。他的校服己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颜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林念晚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她在走廊上见过他，不是因为他说过“学姐好”，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在雨夜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两盏小功率的灯泡，在黑暗里发着光。

他跑到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跑得太快。他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过来，手臂伸得笔首，伞柄朝向她。

“给你。”他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林念晚还是听到了。

她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沈诀屿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说：“路过。”

路过？

林念晚看了一眼他湿透的校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看了一眼他跑过来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路，只有一排关着门的店铺和一堵墙。

他没有路过。

他是专门来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打听到了她的补习班，打听到了她的时间，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等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己经在雨里站了很久，等她出来，看到她没带伞，才跑回去拿了伞，又跑回来。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不想问。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伞柄是温热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呢？”她问，“你怎么回去？”

沈诀屿摇了摇头，好像在说“没事”。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廊外面，雨水立刻浇在他身上，他的校服又湿了一层，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表情却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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